羊倌儿

2018-12-06 15:35:23
【字号: | | 【背景色 杏仁黄 秋叶褐 胭脂红 芥末绿 天蓝 雪青 灰 银河白(默认色)

  ——刘艳冰

  牧羊人在口外也是倌,官谓羊倌。掌控着几十只甚至成百上千只羊的命运。规范管理羊的吃喝拉撒生活,最重要的是羊儿的生死大权,他说那只羊该淘汰了,那就该宰杀了,羊儿的生命也就终结了。被杀的羊儿皮被人类拿去做皮衣,骨肉被煎炒烹炸,做成美味佳肴,骨头被磨成骨粉出售,所以说羊的一生很短暂。

  最具有戏剧性的是,那只公羊会理解羊倌的意图,会带领羊群出场回圈,那它就不会被用锋利的小弯刀阉掉睾丸,羊群里成百上千的母羊都将成为它的妻妾宫女,其他的公羊没有心机管理羊群,更没有强壮的体魄,争夺头羊的首领地位,也没有智商察言观色领会羊倌的意图,那就惨了,阉割后成为羊群的警卫,活到秋天能吃上几口溜莜麦茬的穗儿,能看见十五的圆月就算不错了。

  图格尔羊倌就是坝上草原的牧羊人,他相貌平平,眼睛不大单眼皮,颧骨有点突出,下颌留有一撮山羊胡子,个子不高身体健壮。冬天头戴黑狗皮帽子,身穿白茬子羊皮袄皮裤,夏天一身黑棉布衣衫外加大棉袄。每年雨季,一卷雨衣时常斜挎在肩上,带有羊奶味的水壶也斜挎在肩上,背带在前胸后背成十字形,看上去也有几分骁勇的感觉,图格尔羊倌嗓门很尖很高,他高叫着吆喝羊群时几里外都可以听得到。放了一辈子羊儿,他对羊儿的习性了如指掌,他的倌名在方圆百里都叫的响,就是他的名字叫啥?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不知道,留守在村里的老人们也不叫他图格尔姆德,一直习惯叫图格尔羊倌。

  沿着昔日里几百头绵羊群上山场下山的羊路行走,你就有走在迷宫的感觉。这是由许多羊肠小道组成的路,时而交汇时而分开的小路,宽度在一尺的小路横向几十条幅宽有二十几米。裸露的石头在羊道上被磨去了菱角变成了铁青色,几百头绵羊在头羊的带领下都向着一个方向走。头羊高大健壮长着一对犄角,弯弯的犄角显得勇猛而威严,整个羊群里所有的母羊几乎都在它的呵护下,群居幸福地生活着,真可谓妻妾成群,儿女成片,少有的几只公羊也是它的随从,时时得观察它---头羊的眼神,只有在头羊忙不过来发情的母羊时,其它的公羊才可以帮个小忙,要不然稍不留神办事过激,就会遭到头羊羊角的顶撞和驱出羊群的惩罚。头羊带领羊群奔上山坡上的草场。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又带着羊群沿着羊路返回圈里。每年夏季图格尔把羊群赶到章木淖尔里洗一次澡,那可是一只一只细致的去洗,给羊洗澡得持续半个月时间,当然得有许多帮工才能完成这项任务。洗澡后的羊群就像一片巨大的白云,飘移在绿绿的草原上。到了伏天,图格尔都会驱赶羊群到几十里以外的淖海盐湖让羊儿舔舐地面日晒盐巴,一路上羊群边吃草边拉羊粪蛋,既给草原施了肥又改良了盐湖周围的碱性土壤。一年四季都是这样,途中经过一条小河,羊群就在河岸边一字型排开,清澈的河水里,羊儿低头畅饮着甘甜的河水,清清的河水里倒影着晚霞的祥云和绵羊一字型排开的黑白头脸。

  图格尔羊倌不单单是牧羊的好手,还有一手自己几十年琢磨出的绝活,就是推拿按摩。用当地人的话讲就是会揉。记得无论谁家的大人孩子崴了脚,或是胳膊腿儿脱了臼伤筋动骨了,就得等到夜晚时分羊群归圈了,才到图格尔羊倌家里,求人家给你揉揉,图格尔羊倌是个热心人,有时候正在端着饭碗吃饭,见到疼的愁眉苦脸的人来家里求着揉揉,他就会立马放下饭碗给你揉揉,有时候揉完了臭脚,洗洗手就又端起碗吃起饭来,从不嫌弃来人的脏和臭。平易近人的话语,和蔼的态度,几次下来病人就好了,没有贪啥报酬,有点心意的人家,在日后有钱了买上二斤点心用纸包扎好,趁晚上给放羊归来的图格尔羊倌送去,图格尔羊倌的老伴娜仁也就客气地收下了。

  图格尔羊倌老俩口就生养了一个孩子,可能是生孩子时正好赶上新中国成立那一年,孩子就取名建国,男孩子取名建国好听,又有纪念意义,所以那个年代叫建国名字的人遍布全国。

  图格尔羊倌老俩口视儿子建国为掌上明珠,自幼穿戴整齐,教育孩子心善处世,所以建国就养成了说话漫言细语,干活慢慢腾腾,建国在学校上的学好好的,正想来年考入市里的学校将来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圆了图格尔羊倌老俩口期待已久的心愿。可文革开始了,老师们大多被带帽游斗,建国胆小没有走出坝上草原,没有参加全国红卫兵大串联,就回到家里参加了苏木的农牧业生产劳动,每到劳动休息时,建国就在草场地头的坡坡上向学校瞭望,可学校里再没有了上课的钟声和读书的学生,有的是学农学工的小组和糊满了围墙的大字报。建国的上学梦也就渐渐的破灭了。

  有一年秋天,月儿的柔光照在窗前的果树上,还没有红透的海棠果压弯了枝头。在图格尔羊倌的两间土坯西屋里,昏暗的油灯光勉强穿透麻纸糊就的窗棂,照亮了整个窗户。炕桌上的油灯把老俩口微微驼背的身子投影在山墙上,彭羊倌把装好烟叶丝的烟袋锅对着油灯火猛吸几口,缓缓吐出烟圈,然后才慢慢细语,他说,咱们建国也不小了,看来再去念书也没希望了。依我看该给他寻个姑娘,成家立业了,老婆子娜仁也点头说,对着咧。这时的建国正在睡梦中。

  从此后,上山放羊的图格尔羊倌身上又多背了一个羊毛袋子。出门时装了干粮,晚上回来就装满了捡来的掉落羊毛,有时羊毛袋子也装有刚刚在山里牧场出生的小羊羔回来。

  平日里好心善意的付出,换来了全苏木农牧民的包容,没有人认为图格尔羊倌是在薅集体的羊毛,没有人去苏木革委会举报,那微不足道的星星点点的羊毛,也就集腋成裘的成为建国娶媳妇的彩礼,那年代娶媳妇索要彩礼不多,也就是百儿八十元。

  来年腊月,建国的婚礼举行了。媳妇就是不远处邻村的姑娘,人长得一般,但是勤劳朴素,吃苦耐劳。那时候婚礼不叫拜天地。叫做拜毛主席,主席的画像在正堂悬挂,一对新人首先对主席像鞠躬。然后才给父母鞠躬,夫妻对拜在第三项仪式上。

  建国平时干活有点慢慢腾腾,可自打娶了媳妇,生起孩子来,满迅速的,几年过后,就生了三个男娃。虽说那年代计划生育政策已经执行,但是没有人去过问,也许是人们平时让图格尔羊倌揉了脚踝的缘故。所以就没有了罚款处罚,只是给建国的老婆图雅图做了结扎手术,据说这是兽医的手术,谁知道用到了人类自己身上。

  一个人家有了小孩子有了后代,虽然过日子吵吵闹闹,但是有活气,烧着牛粪的炊烟天天升起,狗和鸡满园乱跑,再加上坝上地区有句老话“炕上有个拉屎的,祖坟上就有了烧纸的”,言下之意就是有后代就有了家族生命的延续。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队里的羊群都分到了各家各户饲养,图格尔羊倌也就成了大家的羊倌。只是每天出山场时得沿家沿户的聚齐羊群,回来时得沿户送回各家养的羊儿,这样虽然比起以前麻烦许多,但是为了生活也只能这样下去,就是这样的生活也不是长久的。再后来,图格尔羊倌老俩口都老了,因为草场退化,昔日给羊洗澡的淖尔里没有了水,干裂的湖底到处是白白的碱土。布鲁斯杆菌病在羊群里流行,村里养羊的人家也渐渐少了,都外出打工挣更多的钱去了,建国的孩子们也都外出不在家,家里的吃水就没有人挑了,图格尔羊倌老俩口拿出平时的积蓄,就在自家院子里请人来钻了一眼机井,由于井深水质好,前来挑水的村民也多了起来,照理说不给水钱也得给点电费吧?可图格尔羊倌一家坚决不要一分钱,十几年过去了,图格尔羊倌老俩口相续过世,他的儿子建国也因病在几年前去世了,留下他的老婆图雅图坐在火炕上守望着院里的海棠果树,那是她公公的公公年轻时栽下的,果子硕硕仍在枝稠叶茂地活着。虽然她也老了,微微驼背,皱纹糊满了原本平常的额头,平时傻乐的她,头发还是浓黑的。不过她从来不愁屋里没有水吃,因为村民们都来挑她家的井水吃,顺便就给他家的水缸倒得满满的水,院子也给打扫的干干净净。其实现在每家都有水井,只不过人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年的图格尔羊倌的揉情和这眼井的深情。

  现在山坡上羊路依稀还在,庞大的羊群和羊群前面的牧羊人却寻不见踪影,图格尔羊倌和羊群的影子随风像白云一样飘逝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只有枳机草在草原的寒风里弓着腰挺着。

关键词:羊倌 的 一 图 尔

分享到:
打印 收藏本页
责任编辑:王俊斌

相关新闻

主管单位:中共张家口市委政法委员会
备案序号:冀ICP备10001396号-1    技术支持:长城网